翻译腔是怎么进入汉语的
「作为一名……」「在……的背景下」,这些句子从哪儿来的。
读一些当代文章,会遇到这样的句子:「作为一名写作者,我认为在当今社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,我们需要更多的思考。」这句话没有语法错误,但读起来像隔着一层塑料膜。
一、三个典型症状
第一是「作为……」开头。英语的 as a writer 直译过来,汉语原本会说「我是个写作者,我觉得」。加上「作为」,句子立刻变得正式而空洞,因为它把身份变成了前置条件,而不是说话的人。
第二是「在……的背景下/过程中/层面上」。英语的 in the context of 直译。汉语原本不需要这么多介词框架,直接说时间地点就行:「这几年」「做事的时候」。
第三是长定语。「一个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之后依然坚持自己信念的人」——汉语可以这么写,但读起来会喘不上气。汉语更习惯短句接续:「他失败了无数次,还是不肯改主意。」
二、为什么会这样
直接原因是翻译。二十世纪大量西方著作译入汉语,译者为了准确对原文,保留了原文的句法结构。这些结构通过教科书、新闻、公文扩散,最后变成一种「正式文体」的模板。
更深的原因是,人们以为复杂等于深刻。句子越长、名词越多、介词越密,看上去越像「有学问」。这种错觉在学术写作与公文中尤其顽固。
三、汉语原本的节奏
汉语是短句的语言。古汉语几乎不用连接词,句子之间靠意思接续。「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」——十四个字,六个意象,没有一个是多余的,也没有一个连词。
现代汉语不可能回到文言,但可以保留这个习惯:能断就断,能省就连词。写「他进了屋,坐下,没说话」,比写「他进入房间之后,坐了下来,并且没有说话」要好,因为前者有动作的速度。
四、怎么改
第一步,找出所有的「的」。一句话里超过两个「的」,基本可以拆。
第二步,找出所有的「进行」「实现」「加以」「给予」。这些动词是名词化的产物,把它们还原成动词:「进行研究」→「研究」,「加以改善」→「改善」。
第三步,把被动句改成主动句。汉语的被动语态本来就少,被字句用多了会显得无力。
第四步,读出声。凡是你念的时候需要换气两次以上的句子,都太长。
翻译腔不是罪。汉语一直在吸收外来句法,吸收得好就是丰富,吸收得坏就是污染。判断标准很简单:这句话是让人更容易懂,还是更难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