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的「闲人」是一种资格吗
「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」——这句话里有多少自嘲,有多少得意。
《记承天寺夜游》的最后一句常被引用:「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」教科书一般解作旷达,我读着总觉得不止。
「闲人」的字面
字面上,闲人就是没事做的人。苏轼当时被贬黄州,任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——一个明确的「不许你干活」的职位。所以「闲」在这里首先是被规定的,不是自选的。
一个被剥夺了工作权的人,说自己「闲」,这句话本身有苦味。就像一个人被赶出家门,说自己「自由」。
但也不全是苦
然而「如吾两人者耳」的「耳」字,语气是轻的,甚至有点得意。为什么得意?因为他们两个人能在半夜爬起来看月亮。
这件事看起来容易,其实很难。难的不是爬起来,是还有心情爬起来。被贬的人最容易失去的就是这种心情——白天应付,晚上睡着,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苏轼没有失去,这是他得意的地方。
所以「闲人」有两个意思叠在一起:一个是被剥夺的(无事可做),一个是自己保住的(有心看月)。前者是处境,后者是能力。这句话的力量,来自两者的重合。
张怀民为什么「亦未寝」
「怀民亦未寝」五个字很轻,但信息量很大。半夜去找人,对方居然也醒着——这不是巧合,是两个同样睡不着的人。
苏轼没有写张怀民为什么没睡。不必写,读者知道。被贬的人夜里醒着,原因是共同的:想事情,想不通,或者什么也不想,就是睡不着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「念无与为乐者」就去找张怀民,而不是别人。他要找的不是一个能陪他玩的人,是一个同样睡不着的人。
「闲」的代价
今天我们读这篇文章,容易只取那份从容:月色好,朋友在,散个步,很美。但如果抽掉贬谪的背景,这份从容就变便宜了。
苏轼的旷达之所以动人,恰恰因为它是从很难的地方长出来的。他不是天生想得开,他是想不开之后,选择先去看月亮。这个顺序不能反。
所以「闲人」不是一种资格,是一种残存。人被拿走了很多东西之后,还剩一点看月亮的力气。苏轼把这最后一点写下来了,并且写得很轻——轻到读者几乎听不见里面的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