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莲说
一篇用花排序的文章,排的其实是人
水陆草木之花,可爱者甚蕃。晋陶渊明独爱菊。自李唐来,世人甚爱牡丹。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,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,香远益清,亭亭净植,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
予谓菊,花之隐逸者也;牡丹,花之富贵者也;莲,花之君子者也。噫!菊之爱,陶后鲜有闻。莲之爱,同予者何人?牡丹之爱,宜乎众矣。
注 释
音 fán,多。
音 zhuó,洗。清涟,清澈的水波。
艳丽而不正。此处指过分媚人。
内里贯通,外形挺直。喻胸怀通达、行为正直。
不牵藤,不分枝。喻不攀附、不旁生。
挺拔洁净地立着。植,立。
轻慢地玩弄。
音 xiǎn,少。宜乎,当然。
译 文
水中陆上草木的花,可爱的很多。晋代陶渊明只爱菊。自唐朝以来,世人极爱牡丹。我唯独爱莲——从淤泥里长出来却不沾染,在清水里洗过却不妖媚;茎内贯通、外形挺直,不牵藤也不分枝;香气越远越清,洁净地挺立着,可以远看而不可轻慢地把玩。
我说:菊,是花中的隐士;牡丹,是花中的富贵者;莲,是花中的君子。唉!爱菊的人,陶渊明之后很少听说了。爱莲的,像我这样的还有谁?爱牡丹的,当然人很多了。
赏 析
这篇文章的结构很妙:它先给花排队,再给人排队。菊—隐逸,牡丹—富贵,莲—君子。三种花对应三种活法,作者把自己放在中间那一档,既不做隐士,也不逐富贵。
「出淤泥而不染」六个字,重点不在「不染」,在「出淤泥」。莲不是长在净水里,是长在泥里。这一点极重要:周敦颐没有主张逃离污浊,他主张在污浊里保持干净。这比隐居难得多。
接下来四组描写全是身体:「中通外直」是茎,「不蔓不枝」是节,「香远益清」是味,「亭亭净植」是姿态。他不写花的颜色,因为颜色是给人看的;他写的是结构,结构才对应品格。
末段三个反问句,语气一层比一层凉。「同予者何人」是孤独,「宜乎众矣」是冷眼。他没有骂爱牡丹的人,只说「当然很多」——这四个字比骂更狠,因为它承认了现实:逐富贵永远是多数。
全文一百一十九字。周敦颐是理学开山,写起文章却一点不端着。他用一朵花讲完了「如何在人群里做一个不攀附的人」,而这正是最难的一种活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