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承天寺夜游
八十五字,一次没有目的的夜行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,解衣欲睡,月色入户,欣然起行。念无与为乐者,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怀民亦未寝,相与步于中庭。
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、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
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
注 释
1083 年。苏轼因乌台诗案贬黄州,已第四年。
在黄州城南。张怀民,名梦得,亦贬居黄州。
庭院中。
清澈透明。
水草。藻,浮藻;荇,荇菜。
原来是。
清闲无事的人。此处兼有自嘲与自许。
译 文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里,脱下衣服准备睡觉,月光照进门来,高兴地起身走动。想到没有可以一起游乐的人,就到承天寺去找张怀民。怀民也还没睡,两人一起在庭院里散步。
庭院中的月光像一泓积水那样清澈,水里的藻、荇纵横交错,原来都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。
哪一夜没有月亮?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?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的闲人罢了。
赏 析
八十五个字,写了一件极小的事:睡不着,找人散步。没有议论,没有典故,没有抒情,却成了宋代小品文的顶点。它的秘密在于「不为什么」。
「解衣欲睡」到「欣然起行」之间只隔一道月光。这个转折没有任何理由,正因为没有理由,才显得真。人有时就是会被一束光叫起来,这种经验人人都有,写出来的人很少。
「念无与为乐者」是全文最动人的一句。他先想到「无人同乐」,才去找人。也就是说,快乐在他心里天生需要一个见证者,一个人不够。而张怀民「亦未寝」三个字,说明被贬的人不止他一个睡不着。
写月光的句子是千古名笔:把地面写成水,把影子写成水草。妙在不直接说「像」,而是先说「如积水空明」,等读者信了,再补一句「盖竹柏影也」——先骗后揭,视觉因此有了一个翻转。
末段三个句子,前两个是问,后一个是答。「闲人」二字既是自嘲(无事可做),也是自许(有心看月)。被贬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,最缺的是把时间用掉的理由。这一夜,他找到了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