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搪瓷盆
一只掉了瓷的盆,在我家灶台上待了三十一年。
那只盆是白的,边沿有一圈蓝线,盆底压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红花。它掉了很多瓷,露出底下的黑铁,像一块被反复擦伤又反复结痂的皮肤。我小时候以为那是花纹的一部分,后来才知道是伤。
母亲用它和面。冬天面发得慢,她就把盆放在灶台边上,上面盖一块湿布,布上再扣一只更大的铝盆。我常蹲在旁边看,看她每隔一会儿掀开布角,用手指按一下面团,按出一个坑,坑慢慢弹回来。她说,弹回来就是好了。
夏天它用来洗菜。豆角、茄子、小白菜,一盆一盆地过水,水从盆沿溢出来,顺着灶台流到地上。母亲一边洗一边择,择下来的老叶子扔进另一个塑料桶,桶是喂鸡的。这套流程她做了几十年,闭着眼也不会错。
我上大学那年,家里换了一次厨房。瓷砖换成白的,灶台改成大理石,抽油烟机是新的,声音很小。装修师傅看见那只盆,问要不要扔。母亲说不用,还能用。师傅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后来我回家,发现那只盆被挪到了灶台最里面的角落,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纱布。纱布底下是发好的面。新灶台是平的,盆底不平,放上去会晃。母亲就垫了一块折了四折的旧毛巾。
我给她买过一个不锈钢的和面盆,很亮,很轻,底是平的,放在新灶台上稳稳当当。她收下了,放在柜子里,还是用那只旧的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,这个盆我知道它的脾气。
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一只用旧的器物,会和人长出默契:你知道它哪边重,知道它装多少水不会溢,知道它放在哪个位置不会晃。这些知识没有写在任何地方,只写在手上。新的盆要重新学,而她那个年纪,已经不想再学一只盆了。
去年冬天我回去,母亲在和面,我站在旁边看。她按了一下面团,坑慢慢弹回来。她说,弹回来就是好了。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,第一次觉得它不只说面。
盆还在灶台上。蓝线掉了一半,红花只剩轮廓。我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深的伤口,是凉的,边缘很滑,被水磨了几十年,摸上去一点也不刺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