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门槛
那道门槛被踩凹了两寸,凹的是几代人的脚。
老屋的门槛是青石的,很高,小时候我要扶着门框才能跨过去。石头中间被踩出了一道凹槽,最深的地方有两寸。奶奶说,那是你太爷爷的脚踩的,也是我的脚踩的。
门槛高有高的道理:挡水,挡风,挡鸡鸭。夏天暴雨,院子里积水,水到门槛就停住了,屋里是干的。冬天风大,门槛挡着,屋里烧一盆炭,能暖到半夜。
但门槛也挡人。奶奶八十岁以后,腿脚不好,跨门槛要人扶。她不愿意,说自己能行。有一回她一个人跨,绊了一下,坐在门槛上,坐了很久。我跑过去扶她,她摆摆手,说,歇一会儿。
那天下午她就坐在那儿,背靠着门框,看着院子。院里有棵石榴树,果子熟了,裂开嘴。她说,你太爷爷种的,种的那年你爷爷八岁。
我爷爷八岁那年是一九三几年。石榴树活到现在,树干有碗口粗,皮层裂开,像老人的手背。每年结的果子不多,酸,没人吃,但没人说砍。
后来老屋拆了。拆的时候我不在,听父亲说,那道门槛被挖出来,抬到院子里,问谁要,没人要。最后垫在了新房的墙根下,露出一截。
我回去看过一次。新房是两层的水泥楼,铝合金门窗,地面铺瓷砖,没有门槛。墙根下那截青石还在,被水泥糊住了一半,凹槽朝上,里面积了雨水和落叶。
我蹲下去看那道凹槽。它比记忆中浅,也许是因为我现在长高了,视线变了。凹槽的底部很光滑,被磨得像玉。我用手指顺着摸了一遍,从这头到那头,大概有一尺半。
一尺半,就是几代人进门出门的总和。他们每个人跨过去的时候都没想过,自己会在石头上留下一点什么。但石头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