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公交
凌晨一点的城市,只有这一条线路还醒着。
我有一段时间上夜班,每天凌晨一点零五分在人民路口上车。那趟车是 24 路,从火车站开到城东的工业区,全程二十七站,末班车是一点二十。司机姓周,四十几岁,左胳膊上有一道烫伤的疤,夏天穿短袖时看得很清楚。
车上的人不多,通常七八个。坐在前排的常是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,桶外面套着毛线织的套子,橘红色的。她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,靠窗,第二排。有一次我坐在她后面,闻见桶里透出来的排骨味。
中门旁边常有一个骑电动车来坐车的男人,他的车没电了,就把车锁在站台边的栏杆上,第二天早上再来骑。他上车后立刻睡着,头一点一点的,到站前两秒会自己醒,像身体里装了闹钟。
最后一排通常坐两个人,一男一女,看不出关系。他们不说话,各看各的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是青白色的。有一回女的先下车,男的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周师傅开车很稳。他不用急刹,进站前一百米就开始减速,车贴着站台停,门正好对着候车的人。他有一个习惯:每次关门之前,会从后视镜里看两遍,然后按一下喇叭,很短的一声。
我问他为什么按喇叭。他说,有人睡着了,听到喇叭会醒。我说,那不如喊一声。他说,喊了吵,喇叭短,听着像个提醒,不像训人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车上暖气开得足,玻璃上全是雾。有人在雾上画了一只猫,画得很像,有胡子和尾巴。第二天我上车,那只猫还在,被人用手掌擦掉了一半,剩下半个脑袋。第三天,雾没了。
后来我换了工作,不再坐夜班车。偶尔加班到很晚,会特意去坐一次。有一回碰到周师傅,他认出了我,问,最近不坐这趟了?我说换了地方。他点点头,说,那挺好,夜班伤身。
那趟车现在还在跑,一点零五分,人民路口。我不太确定周师傅还在不在开,也没去确认。有些事你只要知道它还在,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