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班渡船
船老大说,今天只等一个人。
渡口的灯是坏的。老周用一根竹竿挑着一盏马灯,站在船头,灯光只照见脚下一小块水面。
已经十点四十了。按规矩,末班船十点半开,过了点就不走。但今天他没走。
「等谁?」我坐在船尾的横板上问。我是今天唯一的乘客,从对岸回来晚了,赶上他正要解缆。
「一个女的。」老周把马灯挂在竹竿上,插进船头的孔里,「说好了今天走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她会来?」
「她来了十二年。」老周说,「每个月十五。」
江面上有雾,从下游慢慢推上来。对岸的灯火被雾切成一段一段,像有人在那边来回走,用手遮着光。
十一点,岸上有了脚步声。一个女人提着一只布包,走得很急,脚下是碎石路,声音很响。到了岸边她停住,喘了两口气,才跨上船。
「对不住。」她说。
「坐稳。」老周解了缆,竹竿一点,船离了岸。
船到江心,雾更浓了。老周不说话,只摇橹。橹在水里发出「吱——」的声音,很长,一下一下。
女人坐在船中间,把布包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包里露出一点纸的边角,像是花。
「今年第十三个了。」老周忽然说。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「十三个。」
「他在的时候,你们一起来。」老周说,「我记得。他坐这边,你坐那边,中间隔一个位置。」
「他说中间要留给人。」女人的声音很轻,「留给要过江的人。」
老周没接话。橹声继续。
船靠岸的时候,雾散了一点。老周先跳上去,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,然后伸手扶她。
女人上岸,站定,从包里拿出钱。老周摆手:「今天不收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最后一班。」老周说,「我明天不来了。船要卖了。」
女人拿着钱的手停在半空。过了几秒,她把钱收回去,说了句:「那你以后怎么过江?」
「我不需要过江。」老周笑了一下,「我在这边。」
女人点点头,转身往岸上走。走了七八步,她回头,看见老周还站在船头,马灯在雾里是一个黄点。
她举起手里的布包,晃了晃。老周也抬手,晃了晃。
第二天我路过渡口,船还在,缆绳松松地垂在水里。第三天,船不见了。桩上留下一圈磨白的痕迹,很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