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音机里的名字
他修了四十年收音机,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里面出来。
陈师傅的铺子在老街的拐角,一米宽的柜台,上面摆着七八台待修的收音机。他修收音机四十年,从电子管修到集成电路,后来没人修了,他就改修电风扇、电饭锅、血压计。但柜台上始终留着两台收音机,一台红灯牌,一台熊猫牌。
那天下午来了个年轻人,抱着一台老式的台式收音机,木壳,喇叭外面蒙着棕色的布。
「能修吗?」
「什么问题?」
「不知道。开着没声音,只有电流声。」
陈师傅接过来,掂了掂,放在柜台上,插上电。旋钮转到底,喇叭里「沙」的一声,然后是持续的、细密的噪音。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说:「中周坏了,得换。」
「多久?」
「三天。」
年轻人留了个电话,走了。
第三天下午,陈师傅把收音机装回去,通电试机。他习惯性地把频率调到中波,慢慢转。噪音里浮出一个女声,很轻,像隔着一层布:「……下面播送寻人启事。」
他本来要关掉,手停在旋钮上。
「寻找陈守义,男,一九五八年生,原住本市永安街十七号……」
他的手没有动。
「……一九九三年离家,至今未归。家中老母已于二〇一一年过世,临终嘱托,若能寻见,告以一句话:锅里的饭一直热着。」
收音机继续念别的寻人启事。陈师傅坐在小板凳上,坐了很长时间。
他确实叫陈守义。他确实一九五八年生。永安街十七号,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。一九九三年,他离开家,去了南方,后来又回来,在城里另一头开了这个铺子。他没有回去过。
他一直以为,家里不会找他。走的时候吵得很凶,他摔了门。他以为摔门就是句号。
他拿起电话,打给那个年轻人。
「收音机修好了。」
「这么快?我明天来拿。」
「不用。」陈师傅说,「你告诉我,那个节目,哪个台。」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「您听见了?」
「听见了。」
「那是我奶奶托电台播的。」年轻人说,「播了十一年。每个月播一次。她走之前把费用交到了二〇二五年。今年是最后一年。」
陈师傅握着话筒,没有说话。
「我一直在找这台收音机。」年轻人说,「奶奶说,家里那台是您走之前买的,您要是听见,一定认得这个声音。她让我把全市的旧货市场都找一遍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年轻人说,「我就是一台一台地修。修到有人应。」
窗外天黑了。柜台上那台收音机还开着,噪音里断断续续有人在念名字,一个接一个,都是别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