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三十分钟
整栋楼黑了以后,人才开始说话。
停电是晚上八点十分。我正在洗碗,水忽然变小,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楼道里有人「哎」了一声,然后是开门声,一层一层往下传。我摸到手机,打开手电,站在门口听。
「是不是跳闸了?」
「都停了,不是跳闸。」
「物业电话打不通。」
六楼的老太太在楼梯口喊:「谁家有蜡烛?我这儿有火柴,没蜡烛。」
五楼的小夫妻说他们有,然后听见拖鞋在楼梯上跑。
我住四楼,对门是一户从来没见过的人家。搬来两年,我只知道门口有一双男式皮鞋,一直摆在那儿,鞋头朝里。
这次他开门了。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戴眼镜,手里拿着一只充电台灯。
「你那儿有光吗?」他问。
「手机有。」
「那够用。」他点点头,把台灯放在楼梯扶手上,往上照,「楼上老太太看不见。」
我们就站在楼道里。台灯的光把墙面照出一块黄,墙上有小孩画的画,用铅笔画的小人,一条线连着一条线,不知道画的是什么。
「这画是谁画的?」我问。
「我女儿。」他说,「去年画的。她那时候三岁。」
「现在呢?」
「现在跟她妈住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周末过来。」
停电的时候,人说话会变得很奇怪。没有电视,没有手机屏幕(大家都在省电),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。你只能说话,或者站着。
六楼老太太下来了,手里捏着两根蜡烛,一根给五楼,一根自己留着。她看见我们,说:「你们也下来啦。」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五楼的小夫妻搬了两个塑料凳下来,放在楼道口。有人拿了瓜子。有人拿了橘子。二十分钟以后,楼道里坐了七个人。
「我小时候经常停电。」老太太说,「那时候停电是常事,家家都有煤油灯。一停电,全院的小孩都跑出来,在院子里玩。」
「我们那边也是。」五楼的男人说,「一停电就特别高兴,因为不用写作业。」
大家笑了。
「现在停电反而稀奇了。」老太太说,「稀奇了,人也不出来了。」
没有人接这句。楼道里静了一会儿,只听见嗑瓜子的声音。
八点四十,灯亮了。整栋楼「嗡」的一声,像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大家眯了一下眼。然后站起来,收凳子的收凳子,拿蜡烛的拿蜡烛。
「那我上去了。」
「慢走。」
「有空来坐。」
门一扇一扇关上。我回到厨房,水槽里的碗还泡着,水凉了。我把水放掉,重新接了热水。
对面的门也关上了。门口那双皮鞋还在,鞋头朝里。
